国画山水看似简单，实则是最难驾驭的一种笔墨形式。如同文学类别的诗歌，容易写却很难写出境界和新意，山水画亦如此。纵观当代中国画的面貌和意境，一点一墨都掩藏着技巧与功力，一晕一染能呈现出意趣和气韵。尤其是山水画强调线性有风骨墨色看层次，能从缝隙间与空灵中听到气息的流动声。山水画的意境首先是以自然景象为关照，通过情景交融与虚实相生的艺术创作呈现出审美意识。单从卢禹舜作品看山水画之意境，会生出不同感触，审美各有千秋，意境却分高下。卢禹舜凭借个性化的宇宙式图谱理念，让作品多以宏阔的玄幻图景面世，企图让山水意象表达出一种神秘。他试图构建所谓“天地人和”的艺术镜像，看似从传统山水与当代审美之间谋求突破，实则会落入中国画创新与笔墨变革的盲区。抛开他艺术身份与其积累的美术学养，回归到中国画“笔有骨、墨有肉、情有魂、格有趣”的本质审美准则，不难发现他作品多数表现出形式与概念的同质化。所谓的宏大镜像却鲜有传统笔墨的气韵和风骨，也缺乏扎实精准的造型能力支撑，尤为表现出内在的艺术质感与美学特征的匮乏。中国画的笔墨从来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，更不是呈现概念化的宏大视觉引诱。而是承载画家的情感与思想表达，是让笔墨传递的意蕴成为营造艺术境界的审美坐标。

　　观察中国历代山水大家皆以笔墨立格，一笔一画皆有法度，一墨一色皆藏意境。笔墨运营关键看书写的韵律感和精神气质，而作品的线性与笔墨气象，是国画区别于其它画种美的基本选项。卢禹舜的绘画实践所追求的宏阔视觉，其实质已经偏离了传统山水画的本位。所谓的创新，只是陷入重组墨色的另类游戏，在强化制作中丢失了写意的诗情性。作品普遍存在笔墨气韵不足而浮华有余的面目，从而显现出意境空泛且玄虚式的视觉冲突。他所提倡的宇宙观和大道自然，审视他多数“宏阔”作品，无法捕捉到深邃的宇宙之美和意境。尽管卢禹舜的创新实践流入误区，但不可否认他美术的基础底蕴和绘画能力，从他过往不僭越传统笔墨的创作中，可以感触到他曾有过深透的美学实践。

　　从卢禹舜绘画实践到艺术职场的身份转换，书画创作往往会出现一种悖论。原本美术功底特别纯熟的艺术家，一旦桂冠加冕随之而来的创作就会滑坡，甚至是断崖式跌落。其主要原因是在官本位引导下的审美错位，其次，依然是官本位作祟下的市场盲从和乱象，或因官位而滋生艺术创新上的某种焦虑。理论上说，展现山水画的审美境界和意境表达，是需要体现出大时代的哲思性与精神之气象。而在技法上要求线性的柔韧与枯润变化，以笔墨的骨肉相融与情趣上的皴擦和点染，去塑造自然界的灵魂和生命力。回望那些名家作品，黄宾虹的山水线条浑厚华滋，笔墨交织间尽显山川苍茫之气。傅抱石的散锋笔法灵动洒脱，笔意流转间藏有山水神韵。反观卢禹舜的大部分作品，他在笔墨上没能完全领悟到骨法用笔的精髓，而他的线性虽富有弹性但缺乏韧劲和力度，更看不出书写的韵味与筋骨上的质感。相对于山水画的审美和意境，除了具有画韵感外缺少丰富的笔墨变化和生动，但最大的问题是对生命体验和大自然的误读。

　　卢禹舜作品无论山水塑造或对物象的捕捉与刻画，在笔墨运营与线性表达上趋于同质化。结构布局少了墨韵的演变和起落，更无笔墨的顿挫与转折之妙。事实上，卢禹舜虽具备美学素养但缺乏精熟的绘画技巧和功力，以及对物象塑造的精准把握能力。去观察他墨法运营和布局走势，貌似以色彩的明暗对比和视觉冲击，去引导观者的审美取向。恰恰却显露出作品表象渲染出的浮华与庸俗，而在洪荒与艳丽的景象演示中，有笔墨递进的层次但缺少变化和意蕴表达。从技术的视角看，他的山水创作无法体现水墨技法上的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五色之变，也难以感受到虚实相生与气韵生动的艺术感染。同时在积墨与破墨和泼墨等技巧运营上的欠缺，失去了山水空间的质感和意韵之美。水墨山水最忌讳大面积的平涂和渲染，及墨色层次的单调或炫酷表现。缺失浓淡与干湿和虚实上的精妙过渡，无论表现多少宏大场景也很难展开意境的想象空间。卢禹舜山水的面貌多以平滑羸弱的线性勾连，看似简洁与清幽，却少了笔力上的韧劲和雄健。实际在削弱中国画“骨法用笔”元素的同时，某种程度难以展示大自然的生机和精神气度。单纯依赖色彩绚丽和墨色的堆砌，试图以此营造所谓的幻象之境，会更深的陷入浑浊杂乱而墨色漂浮的制作途径。卢禹舜追求的“澄怀观道”面貌，而实践到宇宙观创造上既无山川的阴阳向背，也无山水云雾的空灵气韵，更谈不上“墨韵相生、意境悠远”的审美境界。这种脱离传统笔墨法度的表达与实践，本质是对中国画技巧与法则的肤浅表达和滥用。让色彩与笔墨沦为填充画面的程序形式，实则已经失去了传递情感与抒发心性价值，成为乏意境化的图谱制作程式。

　　尤为关键的是卢禹舜这种空泛的概念化创作理念，如果从个体化创作角度，属于“自嗨”式艺术探索，不足为奇。但引入学界成为一种研究绘画的发展方向，就会误导中国画创新的审美走向，甚至违背山水画创作必须守住“外师造化，中得心源”的笔墨构建。尽管提倡以多元的格调实现意蕴丰盈的创新，但必须能够承载艺术对自然与生命的精神关照。而卢禹舜刻意创造宇宙观与玄虚化象征，无意识让山水画蜕变为程式化的符号。很大程度弱化了对自然生命的真切体察，也无法实现情感与精神气象的意境表达。山水画如若徒有宏阔构图和玄幻表象，而内质虚空与山水灵秀的缺失，就会覆盖了自然生命和悠远的人文意境。仅仅靠玄幻的视觉外壳是无法抵达意趣之美，甚至丧失掉笔墨根基与情感内核的意境建构。作品如果形如空中楼阁而失去审美的感染力，再炫美的色彩也难以填补意境的空缺。

　　中国画追求“以形写神、形神兼备”的创作理念，并非复刻模式或随意畸变。从单体物象审美与意境来看，卢禹舜笔下的山水元素有时会体现清雅与幽静感，但作品结构突显宇宙的玄虚就会落入虚张声势。历代山水画家皆通过细致观察，提炼出适合自然规律的艺术语言，让笔下物象既源于生态又高于自然的意境美。如果脱离自然造化的创作，山水画就会少了生命律动和清幽与雄浑的审美面貌。没有流动的韵律与轻盈的质感，表象再华美，也会僵化为概念与符号的拼凑。违背山水意境和精神的自然塑造，看似玄学化的写意进程，实则是造型能力不足的刻意掩饰。

　　诚然，对卢禹舜的美学积累毋庸置疑，因他的谦和与绘画态度及创新精神，在业界赢得了一定口碑。但从他画面空间营造与山水笔墨章法的核心维度审视，卢禹舜的山水画创作普遍存在构图磅礴与奇幻景象，章法与逻辑因创建的图谱失序显现出创作焦虑。事实上，审视山水画的审美境界和意境，需要从多维度的视角去评判。传统中国山水画是以远近、虚实、疏密的辩证对比，依托“三远法”的透视规则，去构建层级分明、气韵悠远、意境深邃的山水空间。画面恪守开合相生、主次有序、气脉贯通的创作法度，才能在山水云雾间发现意境与审美价值。而卢禹舜执念于多维空间的创作形式探索，以宏大叙事的外壳去掩饰内在技术性短板，从而背弃了传统山水的构建和法理本源。观其作品以洪荒“宇宙观”遮蔽了层次的模糊性，用“自然既道”掩饰了边界虚实的泯没，貌似章法繁复且格局宏阔，实则笔墨以制作的格式跳离了意境审美。他所倡导“无我之境”的创新探索，并不是对山水空间的当代性艺术突破，而是自身在构图与空间塑造上能力薄弱，进而陷入非理性和无序化的形式表达。卢禹舜的制作创造无笔墨呼应与章法衔接性，更无气韵流转与贯通的学理审美意义。所谓恢弘的视觉冲击，纯属是一种徒有其表的墨色狂欢。

　　纵观卢禹舜的山水画创作，一直深陷在“重观念、轻功底，重形式、轻内涵”的创作漩涡。究其本质因素，不仅仅是他的绘画技术相较孱弱，而是对山水画创新意识的认知错位。他刻意跳过传统笔墨本源的法度，盲目追求观念化和图谱式的空泛创新，以标新立异的外在形式，去替代博大精深的艺术内功。这种剥离传统美学根基和摒弃笔墨法度传承的创新，从根本上背离了中国画的核心审美精神，最终会落入形神俱失的创作困境。中国画的健康发展，从来不是脱离传统与美学的臆造创新，而是在坚守笔墨法则且夯实造型与绘画技巧的前提下，实现传承与突破的有机统一。相对当代画家而言，身份与光环终究是外在加持，唯有扎实的笔墨技术与精准的造型能力，以及深厚的美学和审美涵养，才能让作品立足当下走向高境。卢禹舜尽管在绘画模式落进创新误区，从他过往的创作实践看，他绘画技艺说不上老辣，但墨色润泽表达的都比较浑厚，依然称得上较为优秀与成熟画家。作品虽然缺乏笔墨意境与造型根基，但在华丽的外在形式与概念包装下，艺术市场依旧会留存一席之地。他的创新是否经受艺术史的检验，这要看他作品具有多少审美价值与艺术生命力。相信，当创作走出探索的焦虑期，回归美学和艺术的本体，坚守文脉精修技艺和积蓄功力，避开概念与形式化的盲区，才能实现真正的艺术升华。（作者：乔维，艺术评论学者。）